南宋绍兴四年，即公元1134年，时年27岁的宋高宗赵构即位为帝已有7个年头，但局势尚不稳定。其中最让人担心的是，许多中枢决策尚未公布，坊间就纷纷传论，及号令之出，往往悉如众人所料。泄密事件如此频发，还怎么对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侵的金国？

在秋天的一次朝会上，南宋君臣专门就保密与泄密问题进行了讨论。宋高宗从历史上找原因，认为是前任宰相吕颐浩在职期间管理不严所致：“由吕颐浩不知大体，虽鬻食物人亦纵之入，故事每漏泄。”认为其管理涣散，将“卖食物的货郎”都随意放进，所以机密经常泄露。宰相赵鼎从客观上找原因，认为是办公场所保密环境不佳导致：“旧置中书枢密于皇城内，如在天上，人何由知？自渡江屋浅而人杂，自然不密。”赵鼎认为，以前在汴梁的时候，中央军政机构都在皇城之内，外人没有机会接触；南渡以来官民杂处，自然难以保密。监察御史田如鳌则从主观上找原因，认为是承办人员不能保守机密所致：“机事不密则害成，比来未行一事，中外已传，皆由省吏不密所致。”君臣经过一番讨论，最后一致决定，要双管齐下加强保密，一是凡有泄露边机事务的，按照军法处置；二是举报泄密的赏钱千缗（即一千贯），并命尚书省对外宣布。

历代皇帝和大臣都十分重视朝政和军事信息保密，但是像这样专题讨论保密和泄密问题的会议，似不多见。从保密管理角度来看，南宋君臣的观点均有一定道理。

首先，应当从激励与约束机制上发力。中国古代保密管理一贯讲究赏罚并用，一是严惩违规和泄密行为，二是重赏举报泄密者。一些重大泄密案件的曝光，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检举揭发。只是通常来说，检举揭发更多取决于举报人个人的胆识和公益精神，因此在实践中，保密管理更多还是依靠制度约束和思想动员。而且，中国古人认为，严酷的刑罚虽然可以暂时控制局势，但所能起到的作用还是有限的，很难持久。从长远来看，价值认同、思想教育、物质补偿等软性约束才是治本之策。

其次，政治生态是否清明也是重要因素。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在其代表作《日知录》一书中指出，一些朝代到了中期，经常出现“妖人”混进皇宫的事件，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法纪废弛，即“自古国家中叶，多有妖人阑入宫禁之事，固气运之疵，亦是法纪废弛所致”。这一论断也适用于保密问题。

《日知录》片段

保密纪律的严明是与政治清明、法治权威密切联系在一起的，其中首要的是皇帝是否能够以身作则。明代后期保密纪律废弛，主要原因就在于皇帝的怠政，万历皇帝朱翊钧长期晏居深宫，万事不理，整个朝廷纲纪全无，保密纪律当然也荡然无存。同时，权臣专擅也是朝纲混乱的重要表现。唐肃宗李亨在位期间，宰相元载专权，百官论事皆先报告长官，长官报告宰相，然后奏闻。后世权臣也都曾使用这一伎俩欺上瞒下，如明代嘉靖年间的严嵩、清代乾隆时期的和珅等。相比一般官员，大官僚专擅对政治清明和保密秩序的危害，就如同水源被污染，自很难再指望源清流洁。

再次，保密管理需要一定的经费支持。保密管理需要投入成本。中国古代没有保密经费一说，也缺乏此类费用记载，但从相关史料中可以推断出一个大致情况。比如，宋朝政府给书吏盖造房舍、明清科举考试中雇人誊录考生答卷、清代奏折专人递送等相关事项产生的费用，尽管只是间接意义上的，均可算做保密管理支出。

清代奏折递送费用记载相对具体一些，可以对此作进一步分析。如按照当时交通条件，内地省份往返京师一趟少则十多天，多则一个月。云贵、浙闽、川陕、新疆等边陲地方，往返一趟常常要两个月以上。按照清代规定，军务奏折以及事务紧急者，准予使用驿递，也就是可以动用国家经费；而寻常奏折则只能由上奏人自己出钱，雇佣家人或者专人递送。这一趟下来所需食宿及其他相关费用，委实不是一笔小数目。据史料记载，乾隆三十三年（公元1768年），总兵明达拒不支付奏折路费，具体承办此事的官员无法交差，竟然被迫自缢；乾隆三十四年（公元1769年），台湾镇总兵章绅在一个月之内，先后派遣三人连上三封奏折，每人路费八十两银子，连乾隆帝都批评说“如此糜贵，于事何益？”因此，一些廉俸较薄的中级官员或很少使用奏折奏事，或为省费用而于数篇奏折上填注不同拜发日期，雇人送至京师，分日投递。窥一斑而见全豹，在中国古代社会，受制于经费和人力，许多保密要求和措施是难以落实到位的。

最后，一定程度受制于信息保密技术的发展。据记载，元世祖忽必烈为了保密，在国子学里专门开设一门课程，教授一种特殊的文字——亦思替非文。据说这种文字由波斯传入，有特定的写法和规则，非经教习难以精通。而且，只有公卿大夫和富民子弟才有机会学习，学成之后均到军事、财政等核心部门为官为吏。明代著名军事家戚继光在剿灭倭寇中立下赫赫功勋，除指挥灵活、英勇善战、纪律严明之外，还和他独创了一套密码用以传递军事情报有关。据说这套密码的原理与现代密码几乎一致，当时无人能够破译。但总体来说，中国古代的保密技术和装备均比较落后，一旦遭遇现代科技，则只有听天由命，任人宰割。清末甲午战争惨败，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清廷的电报密码被日本破译，而我方茫然不知。

回顾漫长的中国古代保密史，重大泄密案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。从保密管理视角来看，需要从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人员等各个方面共同努力、形成合力，才能营造人人守密的良好氛围，打造牢不可破的坚固防线。

来源：《保密工作》杂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