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：《新华日报》（第6版）2026-10-24

长征在中国现代史上的地位毋庸赘述。然而，一个根本性的追问始终存在：为什么恰恰是在最被动、最艰难的战略转移中，中国共产党反而完成了自身最深刻的政治成熟与精神升华？要充分解释长征何以能够转化为一场具有深远意义的精神事件，需要从道路、意志与共同体伦理三重维度，阐释长征精神的深层意蕴。它们分别回答了三个根本问题：革命向何处去——道路的方向问题；如何走下去——意志的力量问题；为谁而走——共同体的归属问题。三者相互交织，共同构成长征精神的深层意义结构。

二十世纪30年代中期，中国共产党面临的是一种根本性的道路困境。国民党政权的军事围剿与经济封锁，不仅在物理上压缩了红色根据地的生存空间，更在象征层面宣告了苏维埃革命道路的此路不通。在此语境下，长征的启动首先是对道路困境的回应。然而，长征的意义远超一次被动的战略撤退。红军将士以双足为笔，在雪山、草地、江河之间书写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。这条道路的特殊之处在于：它不是对已有路径的循蹈，而是在无路之处开路。

从更深层看，长征完成了中国革命道路的象征性转换。在此之前，革命的道路被想象为城市暴动与工人起义的苏俄模式；长征途中，革命逐渐找到了一条与中国国情深度契合的新道路——农村包围城市、武装夺取政权。这一道路选择，不是事先规划的结果，而是在极端处境中不断试错、调整与凝练的产物。长征以一种最为悲壮的方式，续写了这一文化谱系——它昭示后人：真正的道路，总是在无路之处开辟出来的。

如果说道路解决的是向何处去的方向问题，那么意志回答的则是如何走下去的力量问题。长征精神之所以震撼人心，核心在于它展现了人类意志在极限处境中的磅礴力量。

古今中外，意志始终被视为人类主体性的核心维度。然而，意志并非空洞的主观愿望，它必须在具体的处境中接受锤炼，在与阻力的对抗中证明自身。长征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意志的熔炉。

湘江战役的惨烈、翻越雪山的严寒、穿越草地的饥饿——这些极端处境对红军将士构成了三重考验：身体的考验、情感的考验与信念的考验。意志的锻造正是在这三重考验中完成的。长征中的意志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独舞，而是集体意志的合唱。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，个体意志必须与集体意志相互支撑、相互强化，方能抵御绝望的侵蚀。这种集体意志的形成机制，构成了长征精神最具原创性的贡献之一。

毛泽东同志以“万水千山只等闲”概括长征，其中“等闲”二字尤为精妙。它揭示的并非对苦难的轻视，而是历经苦难之后的从容与淡定。这种精神状态标志着意志已经完成了从被迫坚持到自觉超越的飞跃——它不再是外部压力下的被动反应，而升华为内在的精神自由。这正是长征精神最深层的哲学意涵：意志的最高境界，不是与苦难对抗，而是与苦难和解后的超越。

长征的第三个维度，体现为共同体伦理的重构。革命本质上是共同的事业，需要共同体的支撑。然而，长征的特殊性在于：它恰恰是在共同体的物质基础被摧毁、组织网络被打散的条件下，完成了一次更为深刻的共同体再凝聚。

在中央苏区，革命共同体的维系依赖于相对稳定的行政区划、土地分配制度与群众组织网络。长征打破了这一切。红军被迫离开熟悉的根据地，进入一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环境。在这种离散状态下，共同体面临瓦解的危险。然而，历史辩证法再次显现：正是离散本身，激发了更为强烈的凝聚冲动。

长征途中，红军每经过一地，都要面对如何处理与沿途民众关系的问题。这种流动中的群众工作，迫使党发展出一种更为灵活、更具感召力的共同体建构技艺。共同体的边界不再固定于一块地理版图，而是随着红军的行进不断扩展与重塑。从这一角度看，长征不仅保存了革命的有生力量，更以流动的方式扩大了革命共同体的认同范围。

更深一层看，长征共同体的凝聚力量来源于共同的理想信念。当物质的纽带被切断，精神的纽带反而变得更加坚韧。长征共同体因此具有了一种精神共同体的特征：它的凝聚力不是来自利益的算计，而是来自信念的共享；不是来自强制的约束，而是来自自愿的追随。这种以信念为核心的共同体伦理，至今仍是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深层密码。

今天，中国正处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关键时期，所面临的挑战虽与九十年前迥异，但其内在的精神结构却遥相呼应。从道路、意志与共同体伦理三重维度审视当下，我们可以获得深刻的方法论启示。

从道路的维度看，中国式现代化正是一条前人未走过的新路。没有现成的模板可循，没有固定的答案可抄，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、修正与前行。这种开路的精神，正是长征精神在当代的直接延续。面对全球治理体系变革与科技革命浪潮，我们更需要那种在无路处开路的勇气与智慧。

从意志的维度看，改革进入深水区意味着容易的、皆大欢喜的改革已经完成，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。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、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的解决、全球治理格局中话语权的确立——这些都需要发扬“万水千山只等闲”的战略定力与坚韧意志。当前国际环境日趋复杂，各种风险挑战前所未有，唯有以强大的意志品质保持战略定力，方能行稳致远。

从共同体伦理的维度看，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参与的伟大事业。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大局，在服务人民中实现人生价值，正是长征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体现。无论是科研工作者的攻坚克难，还是乡村振兴干部的默默奉献，抑或是每一位普通劳动者的辛勤耕耘，都是新长征路上共同体精神的鲜活注脚。以信念为核心的共同体伦理，在今天依然是凝聚社会共识、汇聚奋进力量的重要精神资源。

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。新征程上，我们依然需要那种不怕远征难的开路精神，那种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意志品质，那种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力量。道路、意志与共同体——这三重维度构成的精神坐标，将指引我们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中，不断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。

（作者为江苏警官学院江苏省公共安全研究院特约研究员）